奶奶
出生地 : 陕西
居住地 : 陕西
我的奶奶
                      

  奶奶大约是在我出生前后去世的,我并没有见过她,对她的印象都是从父亲以及一些亲友那里断断续续听到的。记忆中仅有的一张照片是在她的晚年和堂哥一起照的。在许多回忆女性长辈,诸如母亲,奶奶,外婆等的文章里,像善良,坚韧,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自我牺牲,这些常用词汇似乎和她关系都不大。

  听父亲讲奶奶是在她的丈夫病逝后嫁给爷爷的,对爷爷来说她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他的第一位妻子是由父母指腹为婚而娶的,因为当时双方年纪都较小,又不太懂事,并没有什么感情,新娘子婚后郁郁寡欢,没几年竟病故了。他的第二个妻子是当地县城一位名中医的独生女儿,婚后为爷爷留下一双儿女,在生第三个孩子时血崩而亡。奶奶到爷爷家时带来了她第一次婚姻留下来的一个女儿。爷爷家是当时陕西泾阳县有名望的地主,而爷爷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为什么娶奶奶,据说她年轻貌美,加上爷爷的第二位妻子又刚去世,家里也急需一位主妇来主持,就以重金将奶奶续娶过来。奶奶嫁过来之后,就接二连三地生孩子,同爷爷一共有过四个孩子俩男俩女,其中一个女儿早年夭折。在奶奶和爷爷生活的短短几年里,奶奶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生孩子和抽鸦片。

  奶奶嫁给爷爷以后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本世纪二十年代陕西一带遇到持续的干旱和饥荒年,粮食歉收,遍地饥民。爷爷外出到四川和西康交界的地方做叶生意,由于经营不善,生意失败,根本没有钱拿回去养乡下的妻小。以至后来为了躲避债权人,爷爷索性不回家。奶奶为了维持生活,只好卖田卖地,一百多亩的土地卖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拆房子,卖梁卖椽子。不久两院三十多间房,还能听到嗡嗡回声的大宅院就给她卖光了。当房产和地产都给奶奶折腾得差不多完了的时候,奶奶扔下父亲,她和爷爷的第二个孩子,带着另外的一双儿女,即父亲的姐姐和弟弟从泾阳县远嫁到陕北黄陵。她嫁入另一个有钱人家,那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也是最后一次婚姻。

  奶奶在败家过程中,好像并没有受到爷爷的阻拦,因为他没有经济能力为她提供生活保障,他躲在县城他的前岳父家,根本不理乡下家里的事。后来前岳父去世,没有了靠山,爷爷由于家道中落没有能力再娶妻。幸好爷爷是个落第秀才,知书识字,就带着他的大约五,六岁的儿子,即我的父亲辗转在乡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私塾。爷爷从一个富有家庭的公子哥,沦入无产阶级,过着饱一吨饥一吨,毫无着落的生活,有时还不得不靠行乞过日子。他把家业衰亡的责任全归到了奶奶身上,在他一断较稳定的教书时期,奶奶曾经托她的妹夫来向爷爷说和,被爷爷断然地拒绝了。等挨到解放时,爷爷已年近古稀,只能在村里看看牛,而主要靠儿子接济过日子。因为熬到土改时,已没什么田产房产,按当时的家境给划了个下中农的成份。后来,靠着俩个儿子一点一滴地积攒,把以前抵当掉的东西又慢慢地赎了一些回来, 最后给定了个中农的成份。

  谈到奶奶,父亲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他说在他幼年生病发高烧时,奶奶曾经对着他的嘴给他喷大烟,大概是想减轻他的痛苦。奶奶当时的神态,表情,动作他至今还历历在目。父亲从不隐讳在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期,他心里都在恨着奶奶。虽然爷爷对他也不是很好,但爷爷把一切的过错都推到了奶奶身上,奶奶成了祸水。爷爷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说:你妈她死了!直到父亲成年以后,他才能以成年人的思想重新审视爷爷和奶奶之间的关系。他告诉我,在爷爷和奶奶的恩恩怨怨中,主要错方是爷爷。爷爷不管家,一走了之,奶奶作为一个妇道人家为了生存,在当时那种饥馑世道,又别无他长,只能靠变卖家产过活。

  后来在爷爷去世以后,父亲也有了自己的家。那是在五十年代,跟奶奶去了陕北的姑妈在和父亲分别了近三十年后,终于联系上了。父亲去了一趟陕北,看望了奶奶。分别的时候,当时已身患重病的姑妈,流着眼泪送了父亲一程又一程,哀求父亲,不论奶奶有千错万错,请父亲一定要原谅奶奶,父亲答应了姑妈。见完那次面不久,姑妈便去世了。父亲按姑妈的意思将奶奶接回了老家,由同父异母哥哥照顾,父亲则给予经济上的支持。父亲当时在西南工作,在那些革命热情高涨的年代,他也没有机会常回老家。奶奶的最后岁月是在与爷爷前妻的儿子一起渡过的,尽管她当年嫁给爷爷后,在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不长的岁月里,她并没有善待这位丈夫前妻的儿子。也许大伯(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已经原谅了她,或者是为了父亲而原谅了她。

  奶奶的照片,有印象的是她和堂哥在一起的一张。堂哥当时约十岁左右,一副小学生模样,奶奶清瘦而有精神,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婆,大概是六,七十岁的样子。因为奶奶的原故,父亲有了一个残缺的童年。奶奶丢下他远嫁他乡的时候,父亲年仅五岁而已,从此开始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日子。在饥馑和惶恐中好不容易才熬到了青年,后来在亲友的帮助下,在城里谋了一份小职员的饭碗。不久大陆政权易帜,父亲和当时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满怀期望和热情地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之中。父亲一直在城里做事,几十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地追随着共产党。可是因为对共产党的革命政权并没有什么贡献,而且又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三代贫农。尽管工作极积,勤勤恳恳,但也没得到党的信任。在共产党的历次运动中战战竞竞地熬过一关又一关。在八十年代后期退休时的头衔是纺织原料工程师,业务副处长。

  前几年,当电影“活着”在美国公演时,我们全家都去看了。“活着”讲述的是中国人的苦难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对我并不陌生。奶奶的故事与“活着”的主角有一点相同之处,即都是在做一件坏事的时候无意引出了一个相反的结果。奶奶在卖房卖地的过程中并没有想是在给子孙造福。如果奶奶是一个克勤克俭,任劳任怨而且品德高尚的主妇,用她的品德和智慧,不仅帮助爷爷渡过生意场上的难关,重聚家族的财富,而且教育好儿女继承下祖传的家业,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北方农村,一定会传为美谈,赢得不少族人,邻里的尊敬。但奶奶没有这么做,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能耐去这样做。奶奶当年的行为却使她的子孙免出了地富之灾。躲过了被共产党镇压或打入另册的命运,奶奶实在是功德无量。

  当我在九十年代初,带着儿子到美国与在美留学的丈夫团聚以后,开始了另一种新的生活,我们由衷地喜欢它。有时我会想,我们的子孙在许多年后谈到我们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又会怎样看待我们的人生选择呢?

景 凤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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