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 奶 |
|
| 往事追忆 | ||
| 我跟奶奶从来没有很亲近过。 我在外婆家的西厢房里呱呱坠地,从小跟着外婆房前屋后,外婆是我最亲的亲人,外婆家就是我的家。 在我的童年时代,奶奶只是一个概念,和有商标的衣服联系在一起。 每年,家里会收到一两次包裹,包裹里是几件带商标的漂亮衣服,其中定会有一件是给我的。妈妈告诉我,这是你奶奶从武汉寄来的。 那时,带商标的衣服,于乡下孩子是了不得的奢侈品。大凡说新衣服,不过是去供销社买几尺洋布,请村里唯一的裁缝缝制的。老裁缝戴着老花镜,几十年缝一个试样,如同村里祠堂门口的石狮子,亘古不会变。其实,偶尔他也会给女娃们的衣服变变花样,一变的话全村的女娃都穿泡泡袖,再变全村的女娃都穿荷叶边。带商标的衣服,意味着是从大城市买来的,款式花样都会很特别。 记得四岁那一年,奶奶寄给我的是一件海军衫,深蓝色,领口袖口镶着宽宽的白边,宽宽的领子披到了肩上,胸前有一个小口袋,口袋上绣着一艘小帆船。脖子后有一块小商标,我不识字,妈妈说,上面写着“上海针织二厂”。我每天穿着这件海军衫舍不得脱,洗了等不及晒干又要穿上。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宽领子的衣服。 因为奶奶,村子里我们姐妹是唯一有带商标的衣服穿的,别的孩子眼红羡慕,我也自觉得与众不同,有一种优越感,心里很为有一位在大城市武汉的奶奶而骄傲。 武汉在哪里,我不知道,只知道肯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奶奶从来没有回来过,而爸爸妈妈也只去过一次。 第一次见到奶奶,是我八岁的时候。 一天晚上,外婆搂着我坐在床边,似乎很随意地说,“你奶奶回来了,以后你就跟爸爸妈妈和奶奶住在一起,外婆家你随时可以回来。” “奶奶为什么要回来?”想着以后收不到带商标的衣服,心里很失落。 “奶奶年纪大了,在外面做保姆很辛苦,应该回来跟家里人住在一起享享福。你跟奶奶,与你跟我是一样的亲。奶奶会像我一样疼你,你也要像疼我一样疼奶奶。” 第二天,爸爸带我到他教书的学校,我们的新家。屋里坐着一个个子小小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得很齐整,穿着一件蓝底带白花的对襟衫,模样和我从小见惯了的农村老太太很不一样。 爸爸拉着我的手到她面前,说,“这是三三。三三,叫奶奶。” 我叫了一声“奶奶”。她应了一声,微笑着,说是三三呀。没有来拉我的手,更没有揽我入怀。即使八岁的我,在那微笑里也读出了距离和些许冷漠。我很失望,当时就很想外婆。 新家和外婆家很不一样。住在学校教工宿舍,跟住在乡下外婆家的老屋里比起来,天地小了许多。更主要的,奶奶和外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老人。我和外婆之间是亲密无间的,奶奶却总给我一种距离感和陌生感。她从来不曾把我搂在怀里,我也不敢在她面前胡闹。她也给我们做饭,打扫房间,更多的时候,她爱自己一个人独自待在她的小房间里。 爸爸教书的学校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属高中,教职员工有差不多六七十人,家属中老人也不少,奶奶和他们似乎很不合群。她独自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绣花,绣枕巾,更多的是绣寿衣和寿被。 家乡的习惯,老人过世时穿的衣服,也就是寿衣,和盖在身上的被子,俗称寿被,应该是由女儿准备的。迷信的说法,不能由儿媳准备,那样会使黄泉路上不吉利。奶奶没有女儿,加之她自己的手艺好,她埋头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为自己绣寿衣寿被。 七十岁的老人,耳聪目明。有时,她也会叫我帮她穿针眼,说绣久了眼睛发花。寿被,用的是大红的丝绸,很柔软平滑。她绣的是西方三圣,中间是阿弥陀佛,左右两边分别是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各踩莲花座。这床寿被长一米六,西方三圣占了其中的一半,很巨大。这么巨大的画面,奶奶一针一线细细地绣,五彩缤纷。有时我们睡觉了,她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一天晚上,我在熬夜背诵“孔雀东南飞”,背来背去总是结结巴巴。都十一点了,背到“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又卡壳了。突然,从奶奶的房里传来了“留待作遣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她抑扬顿挫地往下背诵着,像唱歌,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奶奶跟我们在一起时间久了,我也慢慢长大了,才零星知道一些她的过去。 奶奶出生于大户人家,从小过的是阔小姐的生活。家里兄弟六个,姐妹四个,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三。她最小的妹妹也嫁到黄家,和我们来往密切。最小的妹妹不会绣花,也不会背诵诗文,只爱抽烟和打牌。而奶奶不抽烟不打牌,诗词书画,绣花裁衣,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奶奶把她自己的寿被绣好后,给同样没有女儿的妹妹也绣了一床,绣的是八仙过海。 奶奶嫁到黄家,也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小时候,外公跟我讲过,他那时候是黄家的佃户,说走路走一天,拉屎还是拉在黄家的地上。他说,如果不是解放后改天换地,你爸爸和你妈妈门不当户不对,成不了亲的,世上就没有你了。 奶奶本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爸爸是最小的。大儿子是她的骄傲和最爱。据说,他长得高大英俊,很聪明机灵,无论长相和性格,都跟奶奶很像,奶奶视他为掌上明珠。十六岁高中毕业上了军校,二十二岁已经有个不小的军衔。一九四七年春,作为国民党的第一批撤退部队,去了台湾。几个月后,家里收到一封信,说他在台湾水土不服,生病夭亡。这件事给奶奶沉重的打击,她到死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丧子之痛还没有缓和,一九五三年搞土改,黄家的田地房屋都充公了。爷爷本是一介书生,性格柔弱,经不住打击,一病不起,过世时还不到四十八岁。仿佛这个家庭历经的灾难还不够大,爸爸的两个姐姐,那一年同时得了肺结核,先后夭折。 好端端的一个殷实热闹人家,只剩下奶奶和爸爸,在风雨飘摇中度日。奶奶为了生存,为了逃避 “打倒地主婆”的残酷斗争,狠心扔下爸爸,独自跑到武汉投奔一个侄子。这一走就是二十几年。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于我,便只留下一些与带商标的衣服有关的美好记忆。 奶奶走后,爸爸过的是孤儿般的日子。爸爸从不跟我说起过去的艰辛,我也不想去打听,免得勾起他的苦楚回忆。爸爸右手的无名指,永远是弯的,伸不直,妈妈说,是因为他小时候大冬天在长沙街头露宿冻坏的。直到跟妈妈结婚后,简朴的外婆家才终于让爸爸有家的感觉。如今,爸爸爱子如命,爱妻如命,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失去的家庭温馨加倍地补偿在自己的小家庭里。 奶奶跟我们在一起住久了,婆媳之间难免有些摩擦。有一次,听到妈妈很生气地对爸爸的一个堂妹说,“早知他有这样的一个娘,即使他是国家主席,我也不会嫁他。”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生气,但是,因为奶奶跟我们总是隔膜着,不像一家人,我心里自然而然偏向妈妈。 不过,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嘴里虽叨唠着奶奶冷漠、不爱儿子和孙子、只顾自己,但是做饭的时候,还是把肉炖得烂烂的,先给奶奶端过去。妈妈经常感叹,说奶奶没有生对时代,一辈子被毁了,如果生在现今的社会,凭奶奶的坚强和韧性,凭奶奶的聪明和惊人的记忆力,肯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八十年代初,两岸关系开始解冻。有一个也是四十年代随军去台湾的人回家乡探亲,他说他在一九四八年还跟大伯在台湾吃过饭,一起过中秋节的,但后来就失去联系了。奶奶本来就从来不相信她的大儿子死了,一听到这消息,更是了不得。四七的事,和五三年一年里家里死了三个人,奶奶的神经受刺激很大,时不时就有点不正常。现在年纪大了,好不容易被岁月抚平的创痕,又一次被揭开,便变得无可收拾。 几个星期后,奶奶失踪了。爸爸那时正是人生的顶峰期,管着几百学生和几十教工,工作忙得恨不得有分身之术。爸爸妈妈放下工作和家里的一切,出去找奶奶。我们几个孩子头一次独自待在家里,心里没着没落,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几天后,爸爸在县城的海外台胞办事处门口找到了奶奶。她偷偷出来找她的大儿子,人家把她当疯老婆子,不让进。她已经在门口坐了三天了,头发衣服都很零乱,形容憔悴。 这种偷跑出去找大儿子的事情,以后又发生过几次,不过,没有第一次那样让我们担惊受怕。爸爸也很想知道自己哥哥的下落,即使死了也该知道个葬身之地。托在台湾的朋友,托国内的台办,找了许多年,都毫无结果。 奶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神志也时清时乱。她越来越封闭自己,整日整日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连饭菜都要我们送进去。绣花是早不行了,对家里的几个人,也视同路人。不知道她的时光是怎么度过的,又怎么能够这样耐得住寂寞。 再后来,我出去上大学了。奶奶的身体愈加不行,体重只有七十多斤,整天躺在床上,大小便都要人抱上抱下。这抱上抱下自然是爸爸的任务。爸爸的手臂都抱肿了。爸爸那时工作很忙,加上奶奶给他的沉重负担,那几年爸爸过得真不容易。 一天,奶奶在她的房间里大声喊爸爸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爸爸放下手头的事,急急奔过去。奶奶说,“你早上给我的两颗糖找不到了”。爸爸哭笑不得,在她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两颗糖。奶奶接过糖,说,“你是个好儿子。” 奶奶过世的那个春天,是我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我正在准备研究生的面试,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可爸爸怕我分心,没有把奶奶过世的消息及时告诉我。等面试完了,爸爸才写信告诉我,其时奶奶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说实话,我心里并不是很难过,想着奶奶的过世解除了爸爸妈妈的一个沉重负担,我也觉得轻松不少。 妈妈给我详细描绘了奶奶临终时的情形。 临终前一夜,晚上九点钟,奶奶找爸爸,妈妈告诉她,爸爸在校长办公室开会,晚一点会回来。她说,“我今晚要死了,他还去开什么会?” 妈妈安慰她说,“你不会死的,现在春天来了,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好。” 奶奶说,“ 不,我今晚要死了,时候到了。” 佛经中说,有福之人,是能够预知时至的。妈妈也是有些人生历练的,那天晚上和爸爸没敢睡觉,一直守着奶奶。凌晨两点,奶奶进入弥留状态,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两个字。爸爸妈妈听不清她说什么,胡乱猜着,她一直摇头。妈妈猜想她可能觉得临死时身边没有一个孙子,便把妹妹叫来,她看了一眼妹妹,倒是蛮清晰地说出了三个字“好孩子”,可还是不愿断气,依然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两个字。 按理说,老人在夜深人静时去世比较好,夜晚人气比较轻,是神鬼道的空间。妈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有着未了的心愿、弥留不愿去的。那两个字,在奶奶口里模糊不清地重复了怕有几百次,天已经蒙蒙亮了。 直到天完全亮了,早上八点零五分,爸爸一下子来了灵感,奶奶是一直在说“要寻,要寻,要寻” 。爸爸说,“你要我去找哥哥,是吧?”奶奶点了一下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爸爸帮她把眼睛合上。 奶奶走了,裹着自己一针一线绣的极乐世界三圣图。奶奶活了八十四岁。 于珈 寄自美国 |
||
|
0001489 hits since November 30, 2006 |
| [Home ][ Memorial ][ Poem ][ Service ][ Music ][ Sample ][ About 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