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出生地 : 福建
居住地 : 厦门
怀念舅舅

  在与癌魔搏斗了四个多月后,舅舅终于不敌病魔侵袭,撒手人寰,享年六十五岁。

  几天以来,舅舅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从小跟着外婆生活,所以和舅舅的感情最深,我成长路上受舅舅的影响特别大。每当想起再也见不到他时,我就悲从中来,不能己。

  舅舅是一介书生,或说普通的知识分子,对政治本不感兴趣,他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他所热爱的专业领域里有所作为,然而,政治因素却影响了他一生最基本的愿望,使得他到头来碌碌无为,这是他的悲哀,也是许许多多象他这样年龄的知识分子的悲哀。

  说起舅舅不能不先说说我的外公。舅舅是外公最小的孩子,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出生在福建惠安贫穷的乡村,就是那常被许多闽南人嘲笑为“封建头,民主肚”的惠安女的家乡。那儿除了包头巾戴斗笠大襟衫下露出肚脐眼的吃苦耐劳惠安女,还有勤劳手巧的石匠,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建筑物凡有汉白玉雕塑的大多出自惠安石匠之手。我的外公就是一个有点名气的石匠,文革中他雕刻的大大小小各种形态的毛泽东石像不计其数,许多当地解放军军官都当珍品收藏。外公早年读过几年私塾,在那时的农村也算得上是个识文断字的小知识分子,能帮人写信,给人算算黄道吉日什么的。外公立志要走出这穷乡僻壤,打石头打出了一点儿名气后,毅然全家迁到晋江侨乡,给那些菲律宾大华侨雕刻门楼牌匾石狮子之类的东西,几年下来也小有积蓄。

  外公性格豪放喜交朋友花钱大方却非常重男轻女,四个女儿除了小姨念过初中外其他只让读到小学毕业就找个晋江人嫁掉了事,可是对舅舅却不惜一切加以培养。舅舅也不负众望,学习成绩很好且一再跳级,初中毕业考进泉州最好的高中,高中毕业随即被保送到南京航空学院发动机专业,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四川重庆一个原属保密单位的研究所工作。外公在为舅舅自豪的同时也开始张罗舅舅的终身大事。这时有个邻居介绍了她读医学院的外甥女给我舅舅,两人见过一面,情投意合,互相很满意,通信半年后开始进入谈婚论嫁阶段。女方毕业之时舅舅请了婚假回家准备结婚,然而就在下聘礼的前夜女方家里却反悔了。经过几番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婉转曲折的解释后终于知道女方父母一是嫌我舅舅是惠安人,二是我外公有“黑屁股底”。所谓“黑屁股底”是闽南话,即政治上有问题的意思。其实这真是比窦娥还冤,外公思想开明进步,关心国家乃至世界大事,文革前全大队只有他一人以大队支书的名义订了一份“参考消息”(老百姓没资格订这份报纸),最喜欢和村里的驻军军官讨论国家大事和世界形势。但他生性耿直,看不惯的事就得说出来,对刚过去的五八年大跃进他就发表了不少看法,特别对全村办食堂吃大锅饭激烈反对,于是被大队干部叫去批评教育了一顿,从此落下“黑屁股”的名声。外公很气愤,他觉得他是为国家好却落个坏名声,如今竟影响到儿子的婚事,他在家里大发雷霆,从朝廷的奸臣一路骂下来,直骂到村里的小人,他认为有饶舌小人向女方进了谗言。

  舅舅痛苦万分,蒙着头不吃不喝躺了一天一夜。这时大队支书出面介绍了我现在的舅妈。她高考前生了一场大病导致几分之差与大学擦肩而过,那时她边务农边做大队文书。外公外婆对她挺满意,觉得她虽然学历长相都不如那医学院女孩,但也知书达礼又贤慧能干,老人只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更认为漂亮当不得饭吃,反而有红颜祸水之虑,所以极力主张立刻结婚。舅舅十二万分不情愿,但他生性孝顺,加之已向单位请了婚假,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终于点头同意。

  谁知这一点头竟成千古恨!上午刚刚轰轰烈烈行过聘礼,满村挨家挨户发了糖果,下午那医学院女孩家却差人过来说同意和我舅舅结婚。这消息犹如五雷轰顶炸得全家乱了套,舅舅当然要同医学院女孩结婚,但外公坚决不同意,一是丢不起面子,二是对女方家里当初悔婚的两点理由仍然耿耿于怀,三是怕误了现在的舅妈。这些理由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简直不成理由,但在四十多年前却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和信条,感情在那时是无足轻重的,必要时是第一个应该先被牺牲掉的,哪怕受过高等教育也不例外。舅舅最后还是屈服了。三天后举行了婚礼,半个月后又踏上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再次回家已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舅舅婚后回单位不久给家里来信说单位将选派他去苏联留学,现在正在紧张准备中。外公那份高兴劲不亚于古时儿子中状元,可惜这喜讯就象昙花一现,没维持多久就凋谢了。舅舅紧接着又来了一封信,说他留学的事有了麻烦,政审没过关,原因是老岳父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甲长,历史不清白,除非离婚,否则留学将不会获得批准,随信还寄来单位的证明。外公看信后长吁短叹不发一言,舅妈哭得天昏地暗继而寻死觅活,如果不是外婆警觉,她差一点儿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投河自尽。平时不管大事的外婆出面请人给舅舅写了一封信,坚决反对他为了留学而离婚,用了诸如你要当陈世美我绝不当陈世美他妈这样的重话。在家庭的压力下舅舅再次屈服了,他不再提离婚,当然留学的事也就泡汤了。不久中苏关系破裂,留苏的大门完全关闭,舅舅更加心灰意懒,家也不愿回。几年后文革爆发,四川是文攻武卫执行得最好的省份之一,武斗盛行,交通瘫痪,舅舅乐不离蜀。直到七零年武斗告一段落,舅舅离家十年后才突然回家。

  十年一觉扬州梦。梦醒时分的舅舅与过去似乎判若两人,他那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找不到一粒糖果或一条四川腊肠,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红宝书和像章。我这个外甥女获得了其中的三本:毛主席语录,老三篇和毛泽东诗词选,外加好几枚像章。那本诗词选曾让好不容易刚挤进高中门坎的我在同学中炫耀了一阵子。当外婆抱怨他不买些糖果饼干回来馈赠亲戚邻居时,他竟然说毛泽东思想才是当下最好的礼物,听得外婆目瞪口呆,连腼L的舅妈都忍不住转身偷笑,幼稚如我也觉得舅舅有点儿太“革命”了,孰知那时就时髦这一套。不过我最好奇的是舅舅舅妈新婚久别,情海翻波,学业受挫,再次面对时该如何打破僵局?吃过晚饭听到外婆在隔屋催他们早点回房休息,我立刻竖起了耳朵,等到听见关房门的声音我才蹑手蹑脚地跟过去贴在门边偷听。等了半天才听见舅舅让舅妈给他提意见,接下去听到舅妈说了句有什么好提的便是一阵沉默。正在这时外婆悄悄走过来把我拉走,说是“姑娘家偷听舅舅舅妈的私房话不害臊”。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两个人倒是相敬如宾,恩爱有加。我一向和舅舅没大没小,几次调皮地嘲笑他们是喜旺和李双双第二,舅舅听了也不恼。至今我也搞不清楚舅舅是真的思想改造好了还是认命了,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舅舅始终认为业务不能丢,学好数理化才是根本。他给大队修理抽水机,发动机,给乡亲们修缝纫机时,总要我在边上看,边修边讲解给我听,时不时还写下个公式要我记住,可惜我那时正是充满幻想的年纪,一心想着将来念文科,看着他修得全神灌注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我却在心里构思写篇:“从研究飞机发动机到修理抽水机(缝纫机)”的文章呢。舅舅知道我的心思很不以为然,说现在没有文学只有政治。后来我选择读理科,应该说舅舅那句话起了一定作用。

  两年后舅舅被借调到上海参加一个专门研究试验飞机发动机的攻关小组。舅舅非常兴奋,觉得这是事业的第二春,多年所学专业总算派上了用场。然而再两年后见到他时,我却惊讶地发现他这次完全变了,意志消沉,简直没有一点儿当年的雄心壮志,开口闭口只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问他发动机的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他才说所谓发动机的问题实际上是发动机材料的问题,设计和工艺都不是主要问题。但外行领导内行才是最大的问题,外行指挥内行,光知道高喊“抓革命,促生产”,不解决具体问题就硬逼着专家和飞行员上天,结果在江苏试飞时连掉了两架飞机,那么优秀的专家和飞行员就这样白白送了命。舅舅这回是彻底看破了,也不回重庆了,向部里打了报告正式调到上海,在上海北京东路那带暖气热水的舒适大楼里呆了几年。“四人帮”倒台后,部里在厦门成立了航空技术进出口公司,舅舅也顺理成章的回了闽南老家,在厦门扎了根,其时他虽然有个高工的职称,但早已不搞具体的技术,更别提他的发动机专业了。

  舅舅在厦门的工作是舒适惬意的,除了关心子女考大学及留学外,似乎别无所求。唯有一次他象是不经意地对我提起这世界真小,他竟然在厦门街头碰到过去那医学院女孩。我当时太惊讶也太单纯以致没有发现他平静外表下面翻腾的内心世界,没有及时和他有所交流或探讨感受。过后我总觉得舅舅是想对我说些他不愿意或不方便对舅妈及子女说的话,我相信他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对她的那一份感情。也许他感慨缘分的不可捉摸和控制,也许他遗憾这份感情没有开花结果否则他就可以顺利留学,最终业务能更上一层楼,也许……。我总期盼着我能再有机会好好问问他,单独和他进行一番心灵上的交流,去年回国时间安排太仓促,没有来得及问,哪想到这么短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天人永隔,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相见了。

  呜呼,舅舅,我现在只能用这篇文章来悼念您,愿您在天之灵能感受到我的哀思,我的怀念!

  安息吧,舅舅!

□ 原志2000-11-20于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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