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熙
1920—1992
出生地 : 江苏苏州
居住地 : 中国,北京
职业 : 北京大学教授
怀念哥哥朱德熙

朱德熙(1920—1992),江苏苏州人,语言学家和古文学学家,北京大学教授。曾 任北大中文系主任、北大副校长,中国语言学会会长,中国古文字研究会理事,世界 汉语教学学会会长。他是第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

到今年7月,哥哥去世整整8年了。这些年,家里人常常谈起他,想起他的音容笑 貌,仿佛他不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而是仍然和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里。

我们家是个多子女家庭,哥哥是老大,长我8岁。高中时代,哥哥就读于上海大同 附中。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些进步同学,他的生活逐渐起了变化,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 动。我记得他参加了一个学生请愿团,去南京请愿,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中途 被国民党军警阻截,把他们押送回上海。那段日子里,为了安全,他常常借住在同学 家里,不敢回家。后来我才明白,那就是响应北平“12·9运动”上海进行的一次大 规模学生运动。那个时期,他不知从哪里弄回家许多进步书。我当时虽然年幼,但对 有些书也有深刻印象。特别是斯诺的《西行漫记》,厚厚的精装本,紫红布书皮,里 面有大量红色中国的照片。我看不懂书,却老是翻看照片,问这问那,很自然地红 军、长征、共产党抗日这样一些事情就深深印在了脑中。哥哥去昆明后,这些书都留 在家里。随着年龄增长,我也看了不少书。应当说,哥哥是我在少年时代就接受进步 思想的第一个启蒙者,为我以后走上革命道路打下了基础。

哥哥是一个学者,毕生从事学术研究和教学。他做学问是做得很苦的。1946年寒假 我住在他家时,看到他每天都是深夜一两点钟还在那里看书写东西。嫂嫂说:“你写 文章就像难产,简直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哥哥说,“你说得对,我写东西就是难 产。”他的好友汪曾祺先生曾说,德熙搞学术研究“完全是超功利的”,“是把辛苦 的劳动当成了一种超级享受。”这真是知人之语。哥哥对于语言学、音韵学、古文字 学确实有着极大的兴趣,别人觉得很枯燥的东西,他却沉浸其中,根本不会感到有什 么苦或累。他很看重兴趣的作用。他觉得搞任何事业,如果不能把真正的兴趣激发出 来,再讲什么大道理也是不牢靠的;而一旦有了兴趣,他会很愉快地把生命也放了进 去。1946年哥哥从昆明回到上海,恰好我高中毕业要考大学。正拿不定主意考什么专 业,哥哥说,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如果去学没兴趣的东西,那有什么意思呢!哥哥 重视兴趣的观点对我是有很大影响的,我至今也认为这个观点对于改进我们的教育工 作和人事工作是有重要意义的。

哥哥是个语言学家和古文字学家,他在汉语语法和战国文字的研究上作出过杰出贡 献。其实他对自然科学,特别是物理学和数学也有着浓厚兴趣,而且学得很好。他在 西南联大原本学的就是物理系,比杨振宁低一班。由于受到一些教授和同学的影响, 大二时转入了中文系,攻读古文字学,解放后又从事汉语语法研究,但他始终保持着 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和关注;同时,他的英文也很好,还懂一点俄文、保加利亚文和法 文。如果用文理兼通,学贯中西来形容他,我想是不为过。哥哥还十分喜欢京剧和昆 曲,中学时就常常在家里唱京戏。在西南联大他又迷上了昆曲和吹笛子,并且教会了 嫂嫂唱。他们俩常常一个吹一个唱,别人看了都是一种享受。哥哥迷京戏,除了喜欢 余叔岩和杨宝森,特别推崇言菊朋早年灌制的唱片,他说言菊朋的吐字发音,字字讲 究四声和音韵,许多京剧大师也有弄错的时候,而言菊朋则没有。真是三句话不离本 行。中学时代他还喜欢看侦探小说,甚至自己也写着玩,我们看了都哈哈大笑。解放 以后我看了他一些考释战国文字的文章,我曾说,考释古文字真像写侦探小说,要从 古书中搜寻大量材料作证据,排除一个个的误读,最后证明只能作这种释读。哥哥 说,“就是,就是,你说有意思吧!”他一生兴趣广泛,涉猎的领域很多,这对于他 的专业研究很有好处。他对那种中学就搞文理分科的主张和大学专业分得专而又专, 造成知识面十分狭窄,一直是不以为然的。

哥哥一生讲求务实,淡泊名利,说话、做事、写文章、做学问都讲求实事求是,最 讨厌虚夸浮华。他的文章很少形容词,更不见什么华丽辞藻。他曾经担任全国人大常 委和北大副校长等高职,但他从不以此炫耀,反而觉得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多次要 求辞去职务,专事教学和学术研究。我们弟兄虽然常听他兴致勃勃地谈论古文字考释 和汉语语法,却没听他讲过自己的成就和作用,直到他去世以后,从许多专家学者对 他的评价中,才知道他作出过多么重大的贡献。

斯棣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0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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