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氧出狱后

“孟氧出狱了”
消息不径而走,人大校园里,人们纷纷议论着这个传奇人物。当他瘦弱的身影一出现,身后总是追随着若干人。
“你还坚信马克思主义么?”
“对于过去的十三年,你不想说点什么?”
“你今后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当今的大学生,是中国敏感的一代,他们有问不完的问题。
一个也很瘦弱的女生,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急切地提问“你没有罪,判你死刑,你不觉得委曲吗?如果永远不能平反,你怎么办?你在监狱里,最想吃的是大白馒头么?……”她不等回答,一连串地问着。
然而孟氧没有直接回答。



孟氧

在他看来,他所遭受的各式各样的不公平对待,不仅仅是从关到监狱那天才开始的,而是从57年反右时就开始了。有限的生命被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吞没,不管自己怎样勤奋,都无法填补已形成的事实。在空间与时间形成的四维连续区,自己找不到立锥之地,时间不仅是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们生存的空间,如果时间没有了,生命的火花也就熄灭了,一个人,有几个十三年呢。好在心脏还在跳着,证明体内还有高能化合物??ATP,把它的潜能发挥出来,至少还可以为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劳动十五年。



孟氧和妻子在家中书房
他认为愤怒是可以产生诗人,但不能造就英雄,我们民族的传统道德是不允许一个人背信弃义的,个人的悲剧只不过是我们这个苦难民族的悲剧的缩影,而任何悲剧都打上了时代的烙印。自然界细心地保护一切优秀的生物,而社会中一小撮败类,却拼命迫害进步的人类。他说“齐白石爱画马,我更爱小毛驴:默默地干活,只记得草料,不记得皮鞭”。幽默中夹带着炎凉。“生活本身充满矛盾,监狱正是一个最自由的地方,那里再也不用担心逮捕了。镣铐是一种良药,专治软骨症,不缺钙的人,不怕它的淫威。我根据这样的原则生活,如果明天上断头台,那么今天还是属于我。任何法庭都是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课堂,绞索套在脖子上写报告,只能用鲜血,而不能用什么别的。用马克思主义武装起来的人,几个小小的污吏无法把他毁灭掉。活着走进坟墓的人,又活着走出来。
在不同的场合,针对不同的人,孟氧就这样分别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至于今后打算从事哪方面的研究,当然还是研究马克思主义。
在监狱里,他并没有停止学习和思索,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也没能是他放弃研究的借口。

他每天早晨比别人早起两小时,晚上比别人晚睡两小时,坚持写作,从监狱带出一的100万字手稿中,写成的论文就有七、八篇,其中《法典时代与中国法家》,就是在四人帮没倒台之前写的批判四人帮的文章,他把它交给了监狱党委,并让其转交中央,还写了《评梅林的马克思传》,揭露梅林打着马克思主义的旗号,攻击漫骂马克思的真面目。等等。
不仅如此,在监狱的恶劣条件下,孟氧还自学了数、理、化等自然科学知识,不仅丰富了自己,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解也进了一步。特别是出狱之后,面对全世界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各种学说,面对新一代思想活跃的大学生,马克思主义面临着挑战,他作为一个坚持马克思主义者,也面临着挑战。
“现代资本主义把生产力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资本主义的灭亡还是不可避免的吗?”学生问。



孟氧和女儿孟小灯
“当一个社会把生产力发展到如此程度,这个社会是不会在一个早晨突然死去。所以,垄断资产阶级及其思想家兴高采烈地说:‘这一夜好长呵!’
然而,历史的前进运动,以铁的必然性进行着,虽然在经济规律发生作用过程中,同时有各种因素,特别是国际间城乡对立运动和它发生抵销,使资本主义的灭亡的步子缓慢了,可抵销运动只能延缓它,却不能根本取消它。科学技术的发展使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多地取决于媒介物的力量,生产过程更多地依靠智力的控制,体力劳动在很大程度上脑力化,消灭这一差别的条件逐渐成熟。光化学、生物科学的发展,可能使农业脱离固有意义的土地,农业生产工业化,这就为消灭城乡对立,工业和农业的差别,劳动农民与工人的对立和本质差别,提供了物质手段。消灭了三大差别,共产主义作为一种社会形态将代替任何过时的生产方式。”孟氧作了完整的回答。
“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生活水平比咱们都高,如何理解‘愈来愈贫困’的绝对贫困理论呢”学生又问。 “马克思从来也没说过工人阶级的物质生活状况会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越来越坏,只是说过工人阶级生活贫困与劳动受到折磨程度,按同一正比例发展。随着生产的物质技术条件改善了,繁重的体力劳动由机器承担,复杂的劳动变得简单了,劳动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劳动时间不会越来越长。马克思的贫困化理论中,相对贫困是指相对资产阶级的贫困,这一点是大家都同意而没是任何争议的,问题是绝对贫困化上,马克思所指的不是物质上的贫困,而是经济上的贫困,也就是说从生产关系上看,贫困是绝对的,而且是随着物质生产力的发展越来越贫困,这和现代工人阶级的状况毫无矛盾,而且正是它的最生动最光辉的证明。”孟氧又答。
“说工人阶级状况,就包括经济状况,也包括政治和文化生活状况。至于发达国家的工人生活水平问题,我要专门讲。”孟氧继续说。


孟氧和他的学生扬志


孟氧和他的学生孟捷(左),丘海平(右)
另有学生说:“资本主义国家出现经济阶层,是不是马的关于阶级分析的方法过时了?”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一些国家出现了经理阶层,当时马克思就给予了科学的论证,认为它组织生产,管理企业,甚至统治工人,这些都是以生产指挥者的身份出现,如同乐队里的指挥,经理的收入受雇佣劳动与资本相互联系的关系支配,拿的是高级工资,执行的是资本职能,但他不占有生产条件,就这方面看,经理是特殊的雇佣劳动者。马克思在一百年前已经把现代经理的实质分析到了如此程度,目前尚未发现谁对经理分析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马……”学生还要问。
“可爱的同学们,你们暂停一下,我终于弄懂了你们的兴趣所在,我要开一门课,专门讲《资本论》与发达资本主义,那时将系统地回答你们提出的所有问题。我还要奉劝一句,回去多读些书,哪怕为了挑战。”
“告诉你们,马克思写的(所有的)书,我读过,马克思读过的(全集里提到的所有的)书,我读过。试想一下一百年来,马克思主义要是可以战胜的,就轮不上你们了,那些资产阶级大经济学家,哪个不向马克思主义挑战,而哪个战胜了?凯恩斯的理论,使资本主义又辉煌了二十年,已经够伟大了,然而仍改变不了资本主义将灭亡的趋势。
校园里一阵一阵的热,从萨特热,托夫勒、奈斯比特热,还有弗洛伊德热、尼采热。更换崇拜的思想家就像更换时髦的外套一样快。孟氧认为有些思想家,在某种限度内有可取之处,不然就不会在世界范围内流传,但是作为一种思想体系,我们不赞成,因为它们没有真正科学地解决人们所面临的问题,事实也证明它们不能最终把学生吸引住。




病中的孟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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