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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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香深处忆鹏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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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鹏飞是因为北大的同乡,好朋友项君。1997年冬天,项君在北京打电话来,说起北大经济研究中心这一届来了个男孩,也是我们的同乡,本科在复旦物理系。毕业后,他放弃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机会,考到北大经济研究中心来上研了。 “呵--”项君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个鹏飞是我一位小学女同学的弟弟,还记得同学对我们提起这个自幼品学兼优的弟弟时,眼神里那份快乐。 于是那个寒假见到了鹏飞:寒意晶莹的南方冬天,浅紫色的黄昏,我在屋内为自己的生日聚餐包饺子,门铃响便一拍手上的面粉跑出去。门一开,见一大丛鲜红的花儿跳入目光中,花儿微斜,后面露出一个大男生笑意灿烂的脸。 “生日快乐”他说。跟着,这个子高高,一身深蓝西装的英俊男孩挽着他姐姐的手走进屋内晕黄如老酒的光线里来,姐弟俩脸上都闪烁着喜悦有若花开。在外地读书的孩子总是特别重视回乡假那段时光,鹏飞也正如此快乐的挥霍着亲情,一路挽着长姐的手,脸上是少年那份常见的意气飞扬,融和着亲情与友情的柔光便格外动人。这样夹心着少年的英气,青年的沉着,间或一个孩子气的大笑流溢于脸上,正是我所见的鹏飞最基本的三种样子。 “看到汝弟,乃知何为天之骄子”,我笑着跟同学掉文。跟着,便是一个有饺子,有红酒,有蜡烛的晚上。在座的还有复旦毕业的金与杭大毕业的红,于是大家问鹏飞为何放了复旦的研究生要去北大读。鹏飞笑答在复旦而以复旦为最佳,去了北大却更见无限风光。 于是金回忆起复旦的草坪,红聊起她喜欢的杭州,每个人因为鹏飞的存在都回到旧日华年,鹏飞又谈及他想接着留洋的计划,我们也兴致勃勃帮他策划着。 寒假相识后,我和鹏飞就有了好些次见面,大抵是我去北京出差时,会去北大看看在上研的他,之后,他寒或暑假回来,会来看看在这上班的我。 每次见面,在北京由他会东,在家乡由我,总会找个不贵的地方吃顿饭,他说在北大校园里的日子,我听。我说在家乡上班的生活,他听。 最后一次见面,是1999年六月在北大,天热,我和另个朋友去看他,他招待我们在未名湖边,坐在几块大石上聊天,满湖沉着绿柳的影子,刚刚考过GRE的鹏飞,有一点点疲惫。呵真想早些回家吃一个月妈妈烧的好菜,家乡的海鲜让人恋恋鹏飞说。 跟着鹏飞带我们去勺园吃饭,跟着又带我我们去国林风书店买书。鹏非和北大许多男孩一样,夏天在校园里总是穿双拖鞋到处走,鹏飞笑说这是“北大风格之一种”。在国林风买完书,我们在北大西门口告别。目送鹏飞臂下夹着刚买的一本经济学专著回校,我不由有些内疚的想到刚才吃完饭他坚持付帐的事。和许多读研的学生一样,他经济条件不宽裕,又不舍得放出读书时间去打工(鹏飞放弃了在北京一份收入相当不错的打工机会,便是因为与学业时间有冲突),但是在北京他仍坚持当个东道主。 “不要紧,下次他回家,你不是又可以招待他了吗?”一边的另一位朋友安我的心这样说着。我点头。是的,下一次,等鹏飞拿到留学考试的成绩,我们该在家乡为他小小的庆祝吧。如是在京城六月浓浓夏阳里轻松挥别了有着灿烂笑容的鹏飞,浑不知,这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1999年八月八日,在南方家乡w城,惊闻鹏飞当日下午在北大宿舍因用电意外事故突离人世的消息。电话里听着噩耗,屋里的冷气机忽然低温到冰点。我想我是没有办法再作鹏飞的东道主了,而鹏飞的音容笑貌却骤然都密聚眼前。对于一个只是听说过他的人而言,他的走,是北大少了一个优秀的学子,家乡痛失一位乡里才俊。鹏飞在学业上的骄人成绩是他身上最外在的光环。但是让我们这些朋友悲哀的,却不仅是这一些。 二十六岁的鹏飞,是个感觉丰富细腻的男孩,物理系毕业的他,却在初中便遍读金庸十四部长篇,金庸笔下那份至情至性的感觉似乎也沉淀到了他性格里面。除了有寒窗学子那份共通的纯净刻苦,这个玉树临风般的男孩更喜欢闲时运动,交朋友。记忆里,鹏飞总是热心的帮助着我们这些朋友,远在牛津读书的项君用的电脑软件都他走前鹏飞帮助调试的。每一次经过北京,有超重行李时他都会主动推出他的自行车帮我们运送。1998秋,我和先生去北京度蜜月,也是他为我们订的酒店。 “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朋友呢?说出来就会好些。”鹏飞会认真的看着你。黑黑的眸子静默着,让你放心对他说出心里的话。也因为感觉细腻,他对人间世有好多少年感慨,同样,他也会放心的将心路点滴说与你听。正因为鹏飞这样温和地打开着自己,便让每次的见面都延长了本是幽微的友谊线。因为年轻的缘故,太多乐与怒都还镶着金色的边,所以我更记得他在北大林荫道上走,说着什么忽然仰天大笑的样子,天上流云和这个高个的男生相呼应着。这时,你会觉得他很像传说中那个佩剑走天下的小小游侠,所有的行踪都只为心中那份年少的飞扬意气。他的眼前总有未来在闪光,周围环境中的暗色素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特殊气质沉淀掉。 鹏飞对家人的爱与责任心也是超乎同龄人的,也许是家中唯一男孩的缘故,他总是自觉将家里的许多事放在心上反复考虑,为父母姐妹谋一个更快乐的未来也是他苦读的原因之一。然而在外读书又使他不能常侍亲人左右,这也是他内心颇为矛盾的地方,按照他的脾气,这些心忧还是会常与我们这些朋友说,我们也会尽其能劝慰他。有一次,鹏飞说起自己一个早上在宿舍醒来,却发现因为心中对家人的牵挂竟不自觉泪流满面。又一次,我看到鹏飞为了帮着处理一些家事从北京匆匆赶回,一向清爽的他那天却是满脸胡子没来得及刮,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急躁冲动,那夜,他又跟我聊及他内心关于侍亲与求学的矛盾挣扎,最后的结论仍然是:完成学业后找一个高薪工作将家人接到身边去。那时,我是毫不怀疑处事极富计划性的鹏飞会完成这个梦想。 “你的目标是啥呀?”有一次,我问过鹏飞问这样的问题。 “一个更好的生活吧。”鹏飞笑答。那时是春天,我们几个朋友在北大的一间小饭馆吃饭,屋外风飞窗外满天杨花,飞旋在笔直向天的一排排白杨中间,树间天高星灿。这确是在南方家乡看不到的风景,鹏飞谈到啥好玩事仰首对着天上星大笑的样子至今如在目前。鹏飞说家乡的亲人固然让他眷恋,但他总以为年轻的时候还是要有一颗流浪的心才会无悔,这是他又想去美国读书的理由。这许许多多的梦想责任让他年轻的心颇有一些沉沉的,但是这些都不能改变他的勤奋,爽朗,那些天性中的美好。 我们也会半开玩笑的问鹏飞的爱情,鹏飞对此是那般认真求完美,以至他一直并没有事实上去恋爱过。99年春,他曾喜悦的告诉我,他在北大遇到了一个自己很欣赏的女生。,我问他如果和这个女孩恋爱成功,他如何处理爱与出国之间矛盾事,鹏飞却立即认真的答我,他会留下来陪她,如果她不愿意等。 “有一份爱,有一个家,这对我是最重要的。”鹏飞说。 来不及对心中的女孩说“爱你”的鹏飞走得好是匆匆,他二十六岁的华年里踏过的复旦和北大两所学校都是中国最美丽的校园,然而我并不以为他该将生命留在这里,他是那样的调好了重彩却未来得急画出出他生命的图。我们都是一代人,所有的苦和乐都相连属,我以为我们这样一群人会一直同伴走到老时再笑忆当初,将我们这一代被家与国刻在额上的印记还给历史的树做它的年轮,而鹏飞又是我们中间出类拔萃者,他会被记住是当然的,但我绝没想到是用现在这种方式。 鹏飞走后一段日子,我象驼鸟一样将自己的头埋在回忆的沙土里,好象这样就能忘掉现实的悲剧,但一静下来,我就知道那个手拿鲜花对我说“生日快乐”的男孩是永远走了--回忆的沙粒粒落在手上,越来越密,逐渐象雨象泪,翻开手边一本纳兰词集,却是一句“晚秋尤胜春光好,情在冷香深处”跳入眼内。历尽生死之痛,诗人才了解对于至情至性的人而言,人离去却至情犹在,正象花开过香尤幽幽,也正如鹏飞对青春和人间世的深深心意仍历历透明如水晶存在我们心中,无论他如今身在何处。 于是提笔为他写不成调的小词:
乡国无计留英才,但目送,大鹏飞去,行经曦园访未名,君欲踏,虹彩路。 掷笔,仰天,看鹏飞过的天空已没了痕迹。 他留情在冷香深处。 1999,8,19 于惠灵顿 (不知不觉,鹏飞走了一年了。他辞世之时,正是我欲远飞南半球前一周。于是,没能去北京送他。只是和在英伦读书的项君,共网络遥祭而已。 匆匆一年过去,他乡的天空下,好些次,当我走过某块青翠的草地,我心中会有一些小小的,闪亮的东西在问:“鹏飞,你在天堂还好吗?” 好些次,我会带着惘然想起鹏飞那再也没有人去询问结果的GRE成绩,还有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表白爱情的学妹……好些次,我想把时钟拨转,去到旧年六月北大西门前,我希望自己想出了理由让他回乡度暑假,躲过了之后的劫难。好多次,我感到他还笑呵呵呆在北大,等着远方的朋友来,一起去勺园吃酸菜鱼。他必定不知道,他的走,让那个美丽的学校已在我记忆中变得寒意浸人。这一些,他是不能知道的了。 也就在这一年间,复旦出来的一个女生写了一本小说,引发了大家对七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一场大讨论。在这些热轰轰的讨论中,我不只一次想到了鹏飞。如果他还活着,会是一个好的证明。证明七十年代出身的人中间,有对爱情求完美,对学业求最佳的人。事实上,优秀的中国人代代相同,应是那些师承儒道精义,师承五四传统,退而善其身,达者济天下的理想主义者。而反复去推敲代与代之间的不同,只是因为我们偷懒了,不再想着改变什么,就只是坐而论“代”,一任那恋外流年,暗中偷换……这一些,鹏飞也是不能知道的了。 鹏飞走了一年了,思谋以上一段文字,并那旧日辞不达意之悼文,仍燃之于网络,纪念他的在天之灵。) 小比 寄自新西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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