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浙江绍兴一户陈姓农家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父母亲看见生出来的是个女儿,顿时就无精打采地忘记了庆祝添丁的欢喜。好在他们年纪还轻,尽可以再继续生养。阿大是女的,以后再生阿二、阿三、阿四、阿五……。一路生下去,总有个把是男的。这个小毛头的名字省得起了,就叫阿大好啦。
因为命中注定长生的缘故,阿大的青春时代健康、平凡地在清苦之中飞快地度过。生活在鱼米之乡的绍兴,她那段期间生活最大转折是从种桑养蚕的农家女儿,成了巢丝织绸的工人,嫁了一个同姓同行的男子,从阿大变成了陈陈氏。因为这样叫起来有点古怪,就简称陈氏。两人同心协力的努力,积了一点钱,在杭州城里开了一家丝绸作坊。巅峰时期,他们曾经拥有八部织机。
解放以后,政府派人来登记户口,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敲开了她家的大门。问到她的姓名,一听是“陈陈氏”,两个人就笑了起来,一定要问她小时候家里怎么叫她。那位女同志听说陈氏小时候家里曾经叫她阿大,就把她的大名正式登记为陈阿大。
后来公私合营,家里的那家小丝厂归了国家。对陈阿大来说日子并无多大的变化,因为她照样在机器前勤勤恳恳地做她的工。她在1958年退休,日子一样地过下去。
陈阿大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阿炳。阿炳长得高大壮健,面目端正,两眼有神。家中小康,衣食无虑,阿炳除了爱吃喝、交朋友、练武摔跤,还喜欢外国传来的新鲜玩艺儿篮球。公私合营的时候,他年纪还轻,但是已经知道政府的分量。所以,人家说他是老板,是小开;也有人说他只是小业主。他都没往心里去。厂里需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爱玩归爱玩,阿炳工作之余,对母亲非常孝顺,而且认认真真地孝顺了一辈子。他一辈子只有一件事情让母亲不高兴。那就是娶了街坊邻舍中名声不是很好的女孩子“黄头毛”为妻。虽说只有这一件事,但这可是件大事。在陈阿大和儿子阿炳母子此后长长的余生之中,这件事情的阴影一直没有散去。即使阿炳和“黄头毛”在生养了两女一男,到中年离婚分开,甚至到阿炳活到70岁去世以后,这件事情的阴影还在。
阿炳和“黄头毛”生了两女一男。他们的儿子,就是我的朋友阿永。
人生各不相同。陈阿大小时候肯定没想到过,等她活到80岁的时候,自己最钟爱的孙子阿永会用当时城里一种最新式的办法给她做寿:他买来城里最大的蛋糕,上面插满了小蜡烛,端到奶奶面前。
奶奶心里欢喜,口里说:
“阿永啊,你赚这么一点钱,买这么大的蛋糕做啥?”
阿永在铁路机务段上班。具体的工作是打篮球。除了段际比赛、路局际比赛等铁路系统内部的各种比赛以外,他是市青年队成员,也要参加市里的集训和比赛。昨天发薪水,又是周末,正好买蛋糕和酒菜,请一帮朋友来给奶奶贺寿。
听奶奶说蛋糕大,他心里想:
“我还嫌这蛋糕小哪。”
阿永一直在寻思,怎么把这么多蜡烛尽快都点起来。现在时兴这一套,听说外国人的规矩就是这样,生日蛋糕上面要插上彩色小蜡烛,每一支代表一岁。这么一来,蛋糕上面就有了80支蜡烛。奶奶寿命这么长,有什么办法?
这些蜡烛挤在那个蛋糕上面,像一座小森林,点起来着实花了不少功夫。然后孙子就要奶奶把这些蜡烛都给吹熄了。奶奶说,哎呀,这么多蜡烛我怎么吹得了啊。孙子说,不怕,你吹,我在一边帮你吹。结果,蜡烛吹熄了,但是蛋糕上面沾了很多蜡烛油结成的小硬块,一咬就沾在牙齿上,淡淡的没有味道。奶奶心里抱歉,对那些年轻的客人们说了好几次“对不住”。
陈阿大一直活到96岁。她后来有几年过的生日只有儿子阿炳陪在身边,但是孙子一定会从美国打电话来给她拜寿。奶奶心满意足,因为电话机的质量越来越好,声音响得好像阿永就在身边说话似的。奶奶每次总问阿永:
“老婆讨了没有?还没有啊?那,对象呢?对象找到了没有?”
阿永每次总有办法对付,那就是把话题叉开去,问奶奶,生日蛋糕吃了没有。他知道奶奶喜欢他这么问。因为他这么一问,老人就会想起当年那个被滴上很多蜡烛油的蛋糕,然后她就会用颤巍巍的声音说:
“阿永啊,今年的蛋糕很好吃。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大蛋糕吗?真是可惜了。”
祖孙俩都知道,“上次那个大蛋糕”就是奶奶80岁生日的那个蛋糕,也是奶奶绵长的一生中第一个生日蛋糕。阿永早知道了,现在给老人的生日蛋糕上,就插一支蜡烛够了。都怪那时候没经验,想想就好笑,插那么多干嘛呀。于是,隔着半个地球,大家一起“呵呵”大笑起来。
陈阿大80岁第一次吃生日蛋糕以后不久,她开始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的变化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思议,已经变得讲不清楚了。先是从小看着他打拳打球长大的孙子阿永念大学去了。过了几年,又说要到美国去了,还是去念大学。她心里舍不得,但是知道孙子是因为非去不可,才来告诉她的。她相信孙子有他的道理。所以她平平淡淡地说:
“阿永啊,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到哪里都是吃一口饭。你说是不是?以后,如果美国的饭不好吃,就回来吃好了。”
陈阿大哪里想得到呢,自己还可以再活十几年,一直活到96岁,看到这个世界继续发生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看到中国人变得忙忙碌碌地都在赚大钱,看到自己的孙子在美国留学,娶了美国籍的中国人太太,做了美国人,生了一对看上去是中国人,但听说都是美国人的儿女。孙子回到中国做外国公司在中国开的分公司的老板以后,把老婆和儿女都带了回来。她欢喜之余,也有一点惊讶,没想到自己的曾孙和曾孙女儿都不会说中国话。
变化太多,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使陈阿大觉得奇怪了。她94岁那年,儿子阿炳得癌症去世。大家把这件事情一直瞒着她,几次问起来,回答都是“阿炳到上海去了”。大家都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杭州的人到上海去,都是很重要的事情。有这个答案,她就不再追问了。
从93岁开始,一直到95岁,陈阿大长出了满口的新牙,一头黑发。亲友后辈向她道贺。她笑着点头不说话。
这时候阿永在北京上班,周末就搭飞机回来看她。那天阿永照例带来儿女,让他们先向老人问候。刚开始念小学、说话不是很利索的乔丹盯着老人看了好一会儿,用他在北京学的中文清清楚楚地说出一句话来:
“哇,太奶奶的黑头发已经多得我都数不清楚了!”
当天晚上,陈阿大告诉孙子:
“……我如果想从头开始再活一遍嘛,就太贪心了。我觉得,这是上头在告诉我,时光就要到了,我快走了。你应该比我明白呀!你要记牢,到时候,越简单越好,只要给我土葬,就够了。……阿永,我想埋在土里,不要把我烧掉,我怕痛的。”
孙子说:
“是。”
其实这不是陈阿大第一次这么说。阿永回到中国工作,开始在上海,住在虹桥的明苑别墅,住宅很宽敞,紧靠着的是香港歌星谭咏麟的房子。他把奶奶接来一起生活,太太在家,整天除了照顾孩子,就带奶奶到各处去逛,品尝各色点心,带她去看越剧。
陈阿大不习惯这样的生活。阿永知道奶奶眷恋着杭州老屋的自在随和。所以就把她送回杭州去。阿永周末去杭州探望,奶奶就说了想土葬的意思。当时在杭州,这已经全无可能。但是阿永不动声色,简简单单地就答应了。
阿永的办法是把奶奶的户口迁到祖父的老家,富春江边的一个靠山的小村子。依照惯例,那儿的村民去世以后都可以在山上占有一席之地,与竹林和山溪为邻。奶奶到乡下小住几天,觉得比上海的大房子舒服多了。她和乡下人相处得极好。此后,她在乡下住的时间就越来越长。这样一来,正好也和她的儿子、阿永的父亲阿炳,生病、去世的过程错开了。
在高速现代化寸土寸金的中国,陈阿大死的时候睡楠木棺材,土葬做坟墓,有和尚道士各一班为她念南华经、往生咒。整个村子的人都赶来听一个晚上的绍兴戏,庆贺她的喜丧……。现在听起来像书上写的故事,但是她生前早预见到了。她知道这些不是难事。因为她关照过孙子。
这一辈子她对儿子和孙子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所以,她在最后时刻把心里这个简单的愿望说出来,孙子照办,自然是天经地义。至于事情的难度有多大,那是孙子的事情,她不用操心。
陈阿大睡的的确是一口上等楠木棺材。我见过。
那时候,下乡插队的我们在农闲的时候回到城里,要好的朋友老是在一起玩。每次回去,阿永的爸爸总要烧一桌好菜招待我们。我就是在那时候留意到,阿永祖母的卧室,床放在房间的中央。深蓝色的麻布帐子后面,放着一口漆得油光水亮的棺材。
阿永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奶奶年纪大了,父亲在为奶奶准备后事,物色一口棺材。这是奶奶的最高愿望。只有准备好一口她中意的棺材,老人才可以安心把日子过下去。
什么样的棺材是奶奶喜欢的棺材呢?这阿永也知道。
阿永家所在的地区从前是城市的近郊。解放初期,这里户口管理比城里松,人口增加,很快就成了一个居民成分很复杂的地区。邻居中有很多做苦力的贫民,有他家这样的小业主,还有一些流动性较大身份不明的人。在老式简陋的城市平房之中,夹着很多用木板铁皮钉起来的棚户。阿永家的房子与众不同,和那些平房棚户被一块空地隔开,是他祖父生前自己买土地盖的一个四合院。四合院门前有一棵大柳树。
和四合院遥遥相对,当地最像样子的那间平房里,住着一个大家叫她小柳师母的单身女人。小柳师母眉毛拔得细细的,画成黛色。
许多年以后,有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太太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先生来到这里。平房和阿永家的四合院早消失了。当年的空地成了高层公寓大厦之间的小公园。老太太在简单的亭台楼阁之间看见那棵大柳树,尖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他们属于来杭州参观寻根的一个台商代表团。随团的医生检查老太太以后说没问题,那是太欢喜的缘故。
老太太眉毛拔得细细的,画成黛色。陪同的好几个上年纪的居民干部都认出来,她就是当年大家叫她小柳师母的那单身女人。
那时候,她年纪不轻也不老,穿的是老底子留下来的衣服。那些衣服合身可体,显露出来臀部胸部的线条不知道多少次让街上的男人们惊讶得停下脚步。看得出来,她年轻时有点姿色。大家背后都在说,小柳师母是国民党某高官的小妾,丈夫随老蒋到台湾去了,扔下她在这里,靠出售家里的财物维持生计。
解放初期,奶奶和这位对街邻舍有过一些往还。见过她家里的一口楠木寿材。后来运动不断,小老百姓都不得安宁,大家不再见面。奶奶偶尔和亲眷朋友说起棺材,才会想到:
“要说棺材,真正上品的,也就是对过小柳师母家那一口。楠木棺材啊,从前皇帝才有福气睡这样的棺材……。”
她的口气充满了艳羡、向往。那是一种像我们称赞“今天的天气真是太好啦”一样,没有一点占有欲望的赞美。“此物只应天上有”,因为那棺材是楠木的呀。
在乡下饿死了许多人的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有人轻轻敲门。阿炳开门,脚步无声,进来的是对门的小柳师母。
昏黄的灯光下,小柳师母面带哀切,轮番看着阿炳和奶奶,干裂的嘴唇张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陈阿大看看儿子,做个眼色。阿炳明白,转身就出去,一面说:
“我去给客人斟一杯热茶来。”
趁儿子不在的短暂时间,陈阿大轻轻对她说:
“我们老邻舍了,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那女人流出两行眼泪:
“陈奶奶,我们这么多年邻舍,虽然没什么往来,但是我晓得,你是好人。我也是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开口的……。”
“你不要客气。年份不好,大家日子都艰难。你信得过我,有难处,就说出来。”
“陈奶奶……。”
小柳师母双泪直流,“扑通”就跪了下来。正好阿炳捧着一杯茶进来,赶紧帮着把她扶起来。
“……我实在走投无路,这一回,非走不可了。可是身边一点钱也没有……。”
“你是要去‘那里’?”
阿炳一惊,压低声音。女人点头。陈阿大想一想,明白了“那里”是哪里,不由得肃然动容,也点点头。
“我要,我要六十块钱。……已经说好了,我要先到温州去等,人生地不熟的,先住客栈。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天,等不等得来……。”
这一边,母子俩对望一眼。阿炳每个月的工资加上陈阿大的一点劳保,每个月就是六十块钱多一点。
“我不是白要你们的钞票。我家里还有件值一点钱的东西,那口棺材。你们可以马上叫人搬过来。连夜搬,最好,没人看见。那棺材是楠木的,有点来历,可惜没时间细说了。我命苦,消受不起。只有你陈奶奶这样福泽深厚的人才配用它啊……。”
陈阿大抚着那女人的肩膀,口气决断地说:
“你有难处,告诉了我们,我们一定会尽量帮你的。但是,你的东西太贵重,我们不敢收。你先回去。等一会儿我叫阿炳来找你……。这件事情太大,你一定要小心啊。”
“陈奶奶,我走了以后,家里的一切东西马上就会被人家搬光的呀。你们肯帮我忙,就赶紧把棺材搬过来。没有六十块,三十块我也一样领情。没有时间客气了。那棺材是上好的寿材,你老人家百年以后用,一定大吉大利。”
送走客人,阿炳关上大门,刚转身,阿永已经静悄悄地站在他旁边:
“爸爸,她说,要到‘那里’去,‘那里’是哪里呀?”
阿炳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把他拖到屋里,用阿永从未见过的严厉口气警告他,刚才他看到、听到的事情,绝对不准告诉别人:
“……等你长大一点就会知道了,性命交关呀!”
陈阿大和阿炳都是头脑简单清明的人,知道人家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这么做。再说,性命交关的事情,她信得过我们。这个忙无论如何是要帮的。那口棺材也不能不要。否则的话,小柳师母一走,说不定就会便宜了附近什么人。
这个晚上,阿炳第一次到对门邻居家去,而且连续去了三次。第一次去在午夜时分,他送去六十块人民币。隔了一个钟头,他去敲门,再交给那女人六十块钱。这是陈阿大想了又想,决定的。她长吁短叹,半晌坐立不安:
“一个单身女人出远门,要住客栈,没数没章的,晓得会碰到什么事情?”
家里现钞不够,第二个六十块钱是阿炳骑着自行车到皮市巷,在从前一起练拳的弟兄阿牛那里调来的头寸,还把身高力大的阿牛一起带了回来。
他们一起喝酒说话到凌晨四点钟,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等另外两位早上出门练拳的朋友阿吉和阿三骑车赶到后,四个人一起到对面平房去搬棺材。小柳师母彻夜不眠,开着门等在那里……。
饿死人的年份过去没多久,阿永的父母亲离婚了,正是文化革命前夕。刚进初中的阿永觉得这是很不光彩的事情,让他在熟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学校里整天政治学习,他更加受不了。一有空他就到爸爸的朋友、他的武术启蒙老师阿吉家去,有段时间一直避免和父亲见面。
阿吉武功根底扎实,擅长八卦掌和散打、擒拿。由于“曾经在蒋匪帮军队担任国术教练”的历史问题,阿吉一直没有正式工作。他读过书,出身行伍,一生经历复杂,积累很多看法和经验。他喜欢老朋友阿炳的这个儿子。
那时候杭州武术界人才很多,先一辈的武术老师多数健在,后起之秀春秋鼎盛,诸如佑圣观路的峨嵋拳冯斌冯老师、大井巷的少林通臂拳巩成祥巩老师、太极拳蒋玉堃蒋老师、曾获华东轻量级摔跤冠军的湘海池肖忠义肖老师……。阿永最心仪当年师从罗汉门刘百川的平海街何长海,和何老师的儿子子源、子楚都是朋友。不过,他也喜欢阿吉,那几年一直跟着阿吉练。到几年以后阿吉觉得阿永需要另觅名师的时候,阿永已经准备下乡插队去了。
儿子年纪虽小,阿炳不敢小看。他知道儿子不满意父母离异。但是这事情讲不清楚。有什么办法呢?
他还来不及对儿子解释,文化革命已经狂飙突起,从青云之末一直波及穷乡僻壤。当年他家“献给国家”的作坊已经变长了一家员工近千的中型丝织厂。他被挂上“资本家”牌子,逐日游转在厂里各个车间被批斗。
陈阿大心里难过,脸上始终淡淡的,没有任何表露。家里的房间和院子收拾得比平时更干净,一尘不染。阿炳想到自己被带上高帽子游街的丑态,心里更觉得对不起儿子和母亲。空余的时间,他默默铲尽院子里的杂草,用黄沙垫平坑坑洼洼,周围摆上自己历年种的盆景花木。
有一天,四合院门“呀”一声被推开。阿永进来。看见黄沙平整,四周花木扶疏的院子,真是一流的练武道场,心里一阵欢喜。他马上明白了,这是刚刚被隔离审查的父亲对他无声的召唤。他把背包在旁边一放,脱净外衣,光着膀子先在道场上神完气足地打一套“螳螂”。窗子里面,奶奶正在看着他。他打得越发一丝不苟。
阿炳有运气,几天以后就有了在儿子心中扭转形象的机会。
造反派们把阿炳放回家来的时候,决定顺便在他家门前开一个批斗大会。四合院被抄了个底朝天。客厅里挂着的中堂对联是旧东西,被扯了下来,扔到院子里烧了。
陈阿大面无表情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激动的人群。她一头白发一点都没有紊乱,洗得褪色的蓝布衫干干净净。阿永躲在人群后面,一会儿看看被罚站在凳子上,胸前挂一块木牌的父亲,一会儿看看木然站在那里的奶奶。远远地看过去,奶奶的手有点颤抖。
一阵欢呼声,接着是“乒乒蓬蓬”家具倒地的声音,又是一阵欢呼声。十几个抄家的人高呼口号,合力把陈阿大的那口棺材抬到了院子里。
几个青年在厨房里找到一把斧头,他们撸起袖子,抡动斧头,正要往棺材上劈。为首的造反派姓李的常委把他们拦住了。李常委严肃地说:
“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明白破旧立新的深远意义。这是检验我们对革命大业忠诚态度的试金石。文化革命的目的是解决我们国家生死存亡的要害问题。这口代表四旧的棺材,必须要由陈炳荣本人动手。他自己动手劈了棺材,才是背叛他的反动阶级,靠拢无产阶级的机会,他必须彻底破了这个四旧!”
工人造反派们高呼口号。阿炳被大家从凳子上拉下来,他胸前挂的木排被除掉了。大家推搡着他,有人晓之以革命的大道理,有人把斧头往他手里塞。
躲在一旁的阿永惊讶地发现,平时好脾气的父亲一直两眼望着空中,沉默地抗拒着。由于李常委开始发了话,抄家的人们谁也没有再打算自己用斧头去劈那棺材。大家只能反复地呼喊:
“陈炳荣负偶顽抗,决无好下场!”
过了很久,阿炳再次被架到凳子上。李常委向旁边做一个颜色,丝厂造反派里面最积极的两个打手阿黄和阿鲁把腰上的宽皮带杀杀紧,走出来。
就在阿永红着眼睛准备一跃而出的瞬间,他的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回头看,是阿吉。混乱之中,他也看见,有一个壮实的身影扶着奶奶悄然退进厢房,门轻轻地关上。那是他的朋友阿虎。阿吉在他耳边小声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跳出去,就是拼掉一条小命,也没有用的。只会让你爸爸和奶奶吃更多苦头……。你爸爸身体底子好得很,有气功护体,伤一点皮毛,不怕!”
把阿炳打得满头满脸的血以后,造反派们在李常委指挥下,在棺材下面塞了几片木头,点起一把火,扬长而去。
很多年以后,我在纽约“鲤鱼门”请陈伯伯阿炳喝酒吃饭。他从中国来美国探亲,去底特律阿永家以前先到纽约,由我招待。说起这段陈家简单历史上的小故事,他摇摇头,感慨万千。酡红的脸色,眼睛水汪汪的:
“我说两段内幕给你听,可能阿永都没有和你讲起过:那天,我得知要到我家批斗抄家,大大地吓了一跳。我想,他们肯定是来追究这口棺材的来历的。小柳师母逃到台湾去了。万一查起来,说我们资助叛逃,怎么办?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肯定要动手动脚,阿永一个忍不住的话,事情就大了。所以我特地请人带信,要阿吉来我家外面,看着一把……。谁想到,没人追究棺材的来历,但是却硬逼着要我演一出‘大劈棺’,哈哈。
“事情过去以后,我没有什么,倒是阿永心里一直记得很牢。过了一年光景,忽然听说李常委晚上在外面被人痛打一顿,断了一条腿。过了几天,又听说厂里那两个打手阿黄和阿鲁也被人打了,也是各人断一条腿。文革后期乱哄哄的,李常委这些人欺压工人太厉害,被报复不足为奇。我回到家里,说给阿永和他奶奶听。阿永大笑起来,神情不大自然。我一追问他才说出来,这三个人都是他打的。原来,这小鬼那段时间没日没夜地练拳,练散手擒拿,有点走火入魔,为的就是给我报仇……。”
工厂造反派离去后,棺材立即被邻居动手泼水灭火,抢救下来。阿炳看看烧坏了一只角,口里说“还是可以修复的”。心里痛得很。他打算请人来修理时,陈阿大阻拦他:
“算了,人活着平安几天,一家人呆在一起就是福气了。”
文化革命进入了冗长的派系斗争时,陈家恢复了正常生活。阿炳不但修复了棺材,还按照旧时惯例,每年春天都为它精心上一遍桐油。几年以后,棺材油光瞠亮,隐隐地透出木质细密的纹理,再也看不出它曾有过这样的一段磨难。
老年人的衰弱是突然出现的。陈阿大被送进杭州一家医院。连日低烧,她闭着眼睛不说话,面孔微红,衬着满头青丝,显得不但安祥,而且年轻。
病房嘈杂,六人一室,还有许多人赶过来看这个“年轻的老奶奶”。阿永来到院长办公室,向医院要求换单人病房。
院长很客气地说:
“为难哪。我们病床不够。现在,医院方面只能为老干部安排单人病房。”
阿永笑起来:
“我奶奶从前好歹也是个‘厂长’,五十年代就退休了,她不是老干部还有谁是?再说我也愿意付所有的费用……。”
院长也笑起来。那时候,中国的医院刚开始全面向钱看不久,陈阿大作为一名老干部住进了干部病房。
阿永没有限制地付现金。医院大量地为她使用各种贵重药物。病人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那天陈阿大精神特别好。她口齿清楚地告诉阿永:
“我想回去呀。时光差不多了。让我安生地在家里再住几天,就够了。”
那口几十年来油漆了无数遍的楠木棺材早已经运到乡下。
陈阿大弥留时,阿永从上海赶去乡下。村子里的景象很有特色:那间小瓦房门前聚集了许多人,口音南北都有。其中有二十几个个子比旁人高出一大截的汉子。那都是从前和阿永在不同阶段一起打过球的朋友,在这里组织两个球队都够了。陈阿大如果没生病,她能够叫出所有这些大汉的名姓。
“……我知道这是回光反照,赶紧握住奶奶的手,笑着告诉她真了不起,有那么多的人都牵挂她。已经很久没有言语过的奶奶,突然冒出一句话:‘还不是因为靠你的牌头!’让我忍不住真正地大笑起来。这就是我奶奶的幽默感啊!
“那天夜晚特别安静,我陪伴着奶奶,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清楚地感觉到,她正在逐渐远去。半夜里,她突然伸出手来,朝着我招手。我凑近她,她抓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可是只有含糊的声音发出来。我猜测着她在想什么,一件一件地告诉她:怎么安排她的后事,怎么处理家人的事……。奶奶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摇动。我忽然明白了:这么长时间来,所有来往的人中间,独缺我爸爸的声音呀。快两年了,我一直没有告诉过奶奶父亲去世的消息。眼泪涌上来,我哽咽着说:爸爸已经在山上了。爷爷、爸爸和姑姑都在那里,等着你去团聚……。他们都已经在那儿了……。我话音刚落,奶奶的脸色突然祥和起来,手渐渐松开,呼吸变得更弱,不一会儿,就完全停止了。
“我终于按奶奶的要求,让她安然入棺完成土葬。村里的人,说来都带点亲,大家合力办丧事,别提多热闹了。他们请来了僧道各一班,在香火蜡烛中为奶奶念往生咒;还有个越剧班子唱了一整夜……。”
唱戏的人们吃了宵夜,越唱越起劲,声音传得很远很远。香烟缭绕中,还有人在念经拜忏。陈阿大出生在越剧的故乡。她一生并不怎么喜欢听越剧,但是知道,听越剧是人生的一种享受。那个夜晚,她安祥地躺在那里,任由人世间的越剧把她送往极乐世界。